温州街巷往事|墨池坊里的“文学青年”

当年,《文学青年》函授创作中心的规模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。 资料图片


墨池坊是和我有缘分的地方。温州许多地名后都缀以“坊”字,比如百里坊、康乐坊、墨池坊,这些“坊”的意思恐怕不是作坊。我们知道,唐代后有坊市制,坊居人而市贸易,古代的“坊”多半就是居民小区。墨池坊作为地名的由来,在温州人尽皆知,那些掌故不知道被多少人写过了,再说也没意思,就不说了,只说我和墨池坊的交集吧。

1982年,我悠悠地来到位于墨池坊的温州市文联打工,做的是小说、散文编辑,当然只是临时工。之前,我是一名钳工,制作冷冲模具和塑料模具是我的专长。钳工摇身变编辑,并非今生遇到了什么贵人,而是因为我业余已经在鼓捣写作,市文联新成立,又刚办了《文学青年》杂志,并且轰轰轰烈搞起了函授,一摊子的事正缺人手,我们几个业余作者才被招募了去充当编辑。

刚开始是在墨池坊大院正对面的一个小院里办公,小院里另一家单位是“贫办”,贫下中农办公室,这个机构现在肯定没有了。后来,这小院又被市劳动局相中,市文联只好搬到墨池坊大院里的礼堂里办公。函授部在舞台上工作,其他部门都在舞台下面工作。我以为那个时期,是温州市文联最辉煌的时期。《文学青年》办成了全国四大青年文学期刊之一,函授创作中心的规模也在全国数一数二。

我不知道,还有哪家机关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呢?各个部门各自找块地方把桌子摆到一块儿就干活了,礼堂里回声嘹亮,一人说话所有人都听得到。1983年11月的时候,林斤澜和高晓声两位先生来到温州市文联,看到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,竟然还成就了如此事业,感觉非常不可思议。三十年弹指,现在回想起来仍觉稀奇。我前几天去社区居委会讨蟑螂药,看到办公场地先就一怔,猫着腰小心将半个脑壳探进房门,看到的是两人一间的办公室,空调饮水机一应俱全,很是羡慕。仔细想想,这可是一级政府啊!

还是来说我们的编辑部吧,那时邮局每天送到市文联的信函有好几大箩筐,有专人把来稿按地区分好,每位编辑管几个地区的稿件,工作量极大。稿子看不完时,还要请外面的人来帮忙看,看一个月也没多少钱,但那时赚外快的途径稀少,也不愁找不着人。

我想,许多事情的成功都和机缘有关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时、地利、人和吧。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公认为文学的黄金时代,文学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地位,和今天完全不一样。加上一群很有事业心的编辑,更重要的是编辑张执任在黑龙江建设兵团当知青时,和当红作家梁晓声、萧复兴、李龙云等人很熟悉。还有铁凝、贾平凹等一大批作家都是《文学青年》的顾问,一家地级市主办的文学杂志,能发行七万册,在全国具有如此大的影响,和当时这么多青年作家的支持是分不开的。更为重要的是,编辑部的带头人陈又新和庄南坡两位老师开明、开放的思想,让《文学青年》刊发的文章具有探索性,不保守、不沉闷。所有这些因素,在我看来都是很难得的!

再后来,市文联搬到了墨池坊23号,正对着杨柳巷。这是民国的建筑,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宅子,三层楼,砖木结构。《文学青年》编辑部在三楼。主编陈又新一个小房间,美编孙昌茵一个小房间,其余编辑全都挤在略大的一间屋子里办公。我觉得这已是相当改善了。院子的天井里植有一株白兰花树,温州人称之为“玉兰”,树冠一直伸到屋顶上面,每到花季,香气四溢,虽然是墙内开花,可是从外面的大街上走过,就能闻见墙内飘来的花香。院子里原先还有一口水井,常有邻居过来挑水。后来在院子里建了个厕所,不知厕所是如何渗透了水井,不久这井水就变臭了,最终只好用水泥封上,很是惋惜。

《文学青年》的停刊,与一期的封面有关,有人觉得穿着练功服的舞蹈演员接近于裸体,格调低俗,当年省城的某位领导,以为罪不可赦,责令关停。摧毁一项事业,就这么简单。这幅封面如果放到今天,哪还会掀起什么风波呢?认真想想,其实低俗的是某些人的想象力。

我现在常怀念那段时光,也怀念当年为温州的文学事业出过力的先生们,好几位已经过世了。《文学青年》已成过往,值得庆幸的是温州的文学并没有因此衰败,温州的作家队伍反倒非常庞大。


来源 温州日报文化周刊

吴树乔/文